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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第2期 在掌声中离去
作者:  来源:  责任编辑:市文联  发布时间:2011-08-10

在掌声中离去

 

徐建平

 

1

 

    后甸村管氏第三十七代玄孙管临江最初听到管■来了的消息是在这天的早晨,在村外那片空阔而静寂的河边。他在侍弄那里的菜地。

    河边这片贫瘠的沙地,如果不是因为前不久村外田畴被圈了起来,也许将继续像一条从上游冲下来的破烂裤条,挂在水边的树枝上无人理睬。现在,一些人把它整理出来了,稀疏地种上青菜、大蒜、番茄和豇豆之类,不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要与一旁被圈起来的田畴一起用来盖房子了。现在,在早晨寂静的阳光下,东一块西一块的菜地,看上去像一个手艺并不高明的理发匠做出来的活计。

    告诉他消息的人是同村的管老李,管氏第三十八代玄孙。他的菜地与管临江的相邻,见管临江没有反应,便走了过来,继续扯开沙哑的嗓子大声道:

    “是一个人物,从北京来的,要到我们村认祖呢。”

    管临江赶紧抬起头,冲着他笑笑,他对这一消息的反应显得漫不经心。视线越过管老李的肩头,飘向远处,一些将长长的影子投在沙地上的桑树和乌桕树正日复一日地衰亡。市区边缘一溜儿新盖的房子已朝这个方向悄然逼近。他所蛰居的后甸村将很快被城市化,村民也将在不远的将来成为市民。

    这里的村民是淳朴的,他们一如既往地保持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和热情。管临江对村民们的这种热情和好奇心表示出自己的冷漠,对他们常常表现出来的某些大惊小怪的讹传缺乏热情。因此,对管老李所说的这则消息的真实性抑或消息本身所包含的意义,没有足够的兴趣。他看了一眼正处在兴奋之中的管老李,哼哈着点头敷衍,视线又投到脚下的菜地上。

    管临江离开河边的菜地往村舍方向走的时候,太阳已不再柔软。从外表上看,他扛着铁铲的样子像是一个诗人。其实也可以这么说,闲暇时候他手不释卷,喜欢于静谧的水边或者树下读诗作诗。现在,明朗的天空像水洗过的玻璃一样在头顶上搁着,他有了某种置身于玻璃房子里的感觉。

    从河边至山脚下的村舍,要经过一片空旷而寂寞的田畴。现在,这片肥沃的田畴已为两条新修的十字交差的柏油马路分割成一个田字,马路两侧是很高的围墙,用灰色的粗糙水泥砖垒成。管临江在水泥围墙之间走了很久,空气中弥漫了一种混凝土的气息。

    这一带在管临江的记忆里依然保持了如下的情形:广阔的田野,一年四季变换着种类的蔬菜和庄稼,菜农们于绿色或者黑色的菜垄之间,如期地播种,或者自由地收割……田畴深处,一些于寂静中散立的柳树和乌桕树上布满了快乐的鸟群……现在,这一切已不知去向。他从围墙一处坍塌的缺口望进去,里面空空荡荡,既没有建筑物,也没有耕种。曾经乌黑流油的田泥已为棕红色的砂砾所覆盖,蒿草萋萋。沙砾和蒿草深处,荒芜了的庄稼、蔬菜和泛动着光芒的水塘仿佛成了某种虚幻之物。

    他这么边走边看,瘦长的身体突然趔趄了一下,脚底踩着了一块石子。飞脚踢去,石块骨碌碌滚到墙根,抬头看了看四下无人,又跟了过去,俯身将石子拾起来,狠狠地摔向缺口深处的草丛。近来,他内心常常有种压抑和无助的感觉,但这样的举动并不能起到多少发泄的作用。高高的水泥砖墙依然故我地矗立在田野上,坚硬地象征了某种强势。他感觉到自己很弱小很无奈,头顶上方像玻璃一样的天空仿佛随时都将碎裂。

    村口有一棵高大的樟树,沉甸甸的树枝盘虬交错,树冠繁杂。古老说明了一切。几个村妇从古樟后面走过,高声地说话,嘁嘁喳喳像一群鸭子。一个年轻女子隔着樟树朝他这边喊:“临江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他赶紧露出笑脸,也隔了樟树朝村口里边大声说,“这么早做什么去?”

    “村长吩咐,去打扫管家大屋,有北京的客人要来。”女子脚步不停地朝一垛断墙走去。管家大屋掩映在几棵枇杷树和桃树的后面。这座建于北宋初年的相府大屋,被岁月弄得只剩一个供奉祖先的中堂了,往日的辉煌残留在乱草萋萋的残垣断壁之中。管临江经过那垛断墙时,看见村妇们彩色的身影在破落的院子里动来动去,仿佛鸡群于废墟上觅食。在年长的管氏子孙们的记忆里,他们会对企图知道相府大屋古老风韵的外村人重复说:过去这大屋常常会使生人迷路。 

 

2

    这真是一个不缺少激情和骄傲的家族。在他们的言谈里,常常流露出身为宋神宗时候官至副相的管师仁的后代而骄傲。

    现在,兴奋的事情又回到他们中间了,一度为土地之事弄得沸沸扬扬的村落,在稍事平静之后,现在,管姓居民又为一则突然而至的消息弄得激动不已,好像天上掉钱了一样,大家迫不及待地传诵了这则消息。

    起初,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并没有引起管临江足够的兴趣。他皮肤细嫩,身体瘦削,尽管勤于田间劳作,但村人们并未将其视为谙于农事的农民。

    他沿着路边悬挂着几丛迎春枝条的小路往前走,内心为一些事情弄得有些复杂。这个从北宋初年走过来的村落,布局上暗藏了一幅龙的图案。敢以龙为造型的村落,可见其居民的狂妄和膨胀,为此他曾经认真地阅读了本宗族谱和地方志,历史上出现的某些人和事似乎说明了这一点。然而经过几百年的演绎,现在这个家族已走向衰弱。村外世代承袭的良田现在已被圈走,像一头被打倒的野猪,不久将为一些居心叵测的房产商或权势者所分割,为钢筋混凝土所覆盖。

    他走出那条挂着迎春枝条的小路,折向另一条像龙骨一样蜿蜒摆动的马路。路沿流淌的涧水在一带拂动的绿柳下面发出淙淙的喧响,这使他压抑的情绪多少有了几分舒展。他在欢快的水声和浓浓的绿意里走了一阵,到了村幼儿园前面的空地上。

    现在,他看见村长像一只酒瓮一样向他走来,这个管氏第三十七代玄孙是一个有钱人,右肩上常挎着一只时下流行的黑色或者棕色的皮包,长长的背带使皮包悬至胯部,像一支歌曲很抒情地颤动着,某种富足的气息直逼管临江眼底。

    “有一个大人物要来本村寻根你知道吗?”村长把嗓门提得很高。

    管临江有点受宠若惊,他想摇头,又想点头,忧悒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笑意。

    “客人来了你小子可不要给我乱来!”村长用坚硬的目光盯着他,脸上毫无表情。

    他明白村长叫他不要乱来的含意,因为他反对出卖土地。虽然他没有与管老李他们一起成群结队去市政府闹,与圈地的工作人员抵触,甚至上京上访,却在别处较上了劲。那些来自省内外,以至全国性的媒体记者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像蜂群一样招引过来,弄得市里很恼火,遭到训斥的村长很恼火。然而,结果也不过如此,那些来者在刊物或者网络上发表了几篇文章之后,一切又复归平静,买地卖地之事照样紧锣密鼓地进行,这使他变得心灰意冷。现在,从表面上看,他好像已经偃旗息鼓,安于现状,但是,内心依然不安分守己。刚才,村长的话反而激发了他,使他趋向平静的内心又活络起来。这是一个什么人物?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个北京来的管氏子孙并不一般。

    村长这么丢下一句话之后便朝幼儿园对面一辆黑色广本走去,车头上的指示灯在他靠近的时候闪烁了两下,滚圆的身影于车门打开处消逝。管临江看着村长的小轿车于纷乱的阳光下缩成一个黑点之后,将断柄锄头举至胸前使劲搡了两下,脸上流露出几分快乐。

 

3

    也许村长并不清楚这个大人物的具体身份,管临江也不知道。如果不是此时他别在腰间上的手机像喘气一样响了一下,他也以为来者是一位在北京当大官的遥远本宗。短信息是市作协发来的,说大作家管■先生今晚在市政会议大厅与广大的文学爱好者见面云云。因此,他明白人们所传言的京城大官就是管■先生。

    表面谦虚谨慎的管临江,内心却倾向魔幻和暴力,常常为管■作品里那些人物毫不掩饰的野性和性爱所感动。他决定晚上去见见这位本宗作家,如有可能,再跟他谈谈本村发生的土地问题。这个看似柔弱的人,对村长的警告并不当那么一回事。

    他沿着村幼儿园前面的横路继续往村外的木制品厂走去,在经过一些村民们自己开的餐饮店、棋牌室、小型超市、摩托车修理店和一个私人诊所之后,目光为马路上一班看热闹的人吸引住了。旁边一棵大栗树的阴影罩住他们,使那片区域的颜色和温度在一定程度上有了改观。

    两部歇在马路中间的轿车发生刮擦,头跟头顶在一起,头皮和油漆都有不同程度的塌陷和脱落,但伤损程度不大。周围散立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热烈地谈论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幕,脸上流露出某种期待和激动。看来事情发生在不久之前。

    相形之下,两位车主却平静的令人费解,他们没有争吵,若无其事的样子更像是局外人。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打了一阵电话之后,伸手握住另一个车主的手说:“等一下,交警等一下就来处理。”

    另一个车主就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发给对方,然后又一一发给围观的村民。这个青年人是本村管氏第三十六代玄孙,听说近年靠放款赚了很多钱。大家在栗树的阴影下点起了香烟,脸上的表情无不快乐。

    闲扯的人群不时有路人加入,又不时有人离去,气氛热烈而融洽。管氏第三十六代玄孙跟打电话的车主说道:“你知道我们管家有一个大人物要来吗?”

    “什么人物?”

   “在北京当大官。他的祖上是我们管家出去的。”人群里马上有人接茬。于是,人们将话题转到这个上面来。

    “起码是个大将了。”又一个村民道。

    “嘿嘿,我们是一根藤上的瓜。”第三十六代玄孙青年的脸上洋溢着快乐。

   “听说他十二三岁就用酒瓮炸日本人的汽车了,是个老革命。”有村民煞有介事地说。

    “他父亲是山东的一个酒窖老板,在高粱地搞过女人。”不知是谁又这么说了一句,人们便哈哈地笑起来,场面变得热烈。

    管临江看着人们瞎扯一通,便忍不住插嘴道:“这个人是作家,不是大官。”

    这话有些突兀,立马引起现场村民的不满,愤怒的目光朝他齐集。

    “你懂个屁,将军还不是大官?!”有村民对他不屑一顾。

    “作家是什么东西?”

    “就是做鞋的。”

    “不是做鞋,是作协。跟将军差不多,都是大官。”

    管临江还想说什么,看着围观村民情绪激动,便欲言又止。他不想破坏村人们的美好心情。也许他们认为大官比作家来得有份量和有价值。在村人的心目里,从外面来的人都是见过世面的有能量的人,大作家就是大人物,二者没什么区别可言。

    他将目光投向那棵高大的栗树,长长的竹竿在风中轻轻摇摆。栗树四周,仿佛有许多栗子和树叶在空气里纷纷飘落。他想起了母亲板栗煮草鸭那道菜。热气蒸腾的锅里,金灿灿的栗子散落在全鸭的四周,咸而甜的味道和房梁下萦绕的香气令人陶醉。

    “当官的都是穿一条裤子的。”有人又在转移话题。村人的话总是这么的杂乱和随性,没有任何目的或者中心可言,像豆粒一样随意地撒开,像鸭群一样稀里哗啦地奔走……

    管临江看着村民们忿忿然的样子,便从人堆里走了出来。

    中午,后甸村下了一场太阳雨。管氏第三十八代玄孙媳妇在屋外大声嚷嚷,晒干了的衣服被淋湿了,晾在门口的玉米,也给雨打得一塌糊涂。

    “这雨怎么说来就来,连日头也来不及躲。”三十八代玄孙媳妇嘟嘟嚷嚷地在收拾被雨水打湿了的衣服和玉米。这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使管临江恹恹欲睡。

    现在,有许多事情好像都是这样,如一阵太阳雨,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要降临,猝不及防。即便大雨滂沱,也是阳光灿烂,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管氏家族所传诵的一个当了大官的子孙的问祖之事,也来去匆匆,令管氏族人始料不及。

    阳光没有因为下雨而改变其灼热的温度,湿漉漉的地表冒着热气,潮湿的空气弥漫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午饭之后,村民们掩上房门,让睡眠的蓓蕾在蝉鸣声中悄然绽放,此起彼伏的鼾声像房廊下盘恒的风时断时续。如果不是管氏第三十八代玄孙媳妇叫嚷她的儿子吃西瓜吵醒了管临江,也许其精心培植起来的午睡花朵还将继续绽放。

    窗外,从三十八代玄孙媳妇与她儿子所说的话里,他听出了西瓜是从管家大屋拿回来的,人们所传诵的管氏大人物来本村寻根之事已经于午后的时间里发生,并在人们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又迅速结束了。

    管临江走向隔壁的小媳妇。润红色的光晕重叠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皮肤看上去像木槿花一样鲜嫩。看样子她依然沉醉在刚才所经历的情形里。可能是手上沾粘了西瓜汁,她在跟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偏离方向,走向门口那个花岗岩贴面的水池,拧开水龙头。富有诗意地搓洗着阳光和流水。她没有因为洗手而使说话停顿,而是像自来水一样一如既往地说个不停。也许是水声的缘故,听上去她的话音有些凌乱而不够真实。

    “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一个人物。”她说。“村长让我在祠堂里切西瓜,从虚掩的门缝里望出去,一个很魁梧的人从断墙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一帮人。”

    中午刚劲的太阳将整个院子照亮,茂盛的桃树和枇杷树一点也起不了遮阴纳凉的作用。那人站在天井的卵石图案上晒着太阳,抬头对只有中堂的相府大屋看了又看,还有四下井沿的青石条及上面的花纹图案。那些随从站在他的身后都不做声,装模作样地东张西望。那人这么看了一阵之后,就走向大屋旧址的四周,而不是直接走进祠堂。他绕着老屋的旧址默不做声地转了两圈,可能是三圈,走走停停,好像在寻找某件不知何时丢失的东西,要不就是一个迷路的人,在努力回忆曾经的大门。

    那帮陪他一起来的人走进了屋里,天气太热了,他们毫不客气地吃起了西瓜,鲜红的瓜瓤让屋子弥漫了甜蜜的味道和清凉的气息。那个大人物可能还去看过相府外面那口与老屋一样古老的水井,村长一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后,好像有谁要跟他抢人一样。他们走进祠堂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那个人没有喝茶或者吃西瓜,在香案前小心翼翼地点上一柱香,对着祖先的牌位虔诚地拜了又拜。然后环顾四周,在大屋正堂里走来走去,平静地与在场的人们说话,读着刻在房柱上的对联和匾额上的字。其实他的话不多,在场的人都认真地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字。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些葡萄藤。”

    小媳妇的话锋转向了她所见到的另一幕情景。管氏大屋中堂的案头上,早已摆上了宣纸、砚台和毛笔。村长请他给管氏祠堂留一幅墨宝。他谦让了一下,就从砚台旁拿起那管湖州狼毫,放在墨汁里化开,对着宣纸思忖片刻,挥毫而书。一旁静观的人们赞不绝口,气氛融融。

    “写的什么字?”管临江问。

    “那字很草我不认得,好像是从纸边上挂下来的葡萄藤。”小媳妇迟疑了一下,又煞有介事地说:“我看那字并没什么,还是你写的好看。”

    “后来呢?”管临江对小媳妇最后的那句话无动于衷。

    “村长领了他们去看祖坟了。”

 

4

    管临江在结束了与管氏第三十八代玄孙媳妇的谈话之后,一直在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这个时候,西沉的太阳已经从早上被挖起的含笑身上移走,落到西边低矮的泥墙上,以及桂树和石榴树上。眼下不是桂花飘香的季节,石榴花红满枝头。

    管临江的秉性是乖张而矜持的,他枯坐在含笑的树干上,盘算着晚上在市政会议大厅如何与管■先生攀谈。他觉得自己与管■先生虽然同出一宗,却已是千年血脉,相去甚远,若贸然相认,似有自作多情,攀龙附凤之嫌。小人之心昭然若揭,如汉献帝认刘玄德,一声刘皇叔那么荒唐,如此这般,人家该当何想?但是,他转念又想,人往往是这样,地位越高,越是平易近人,隔壁小媳妇不是说了吗,这是一个很随和的人。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人家一个大作家,在世界文坛上都有一席之地,却不辞千里来此认祖归宗,可见是一个重乡情有人性味的人。因此,在谈完文学之后,跟他反映一下本宗百姓的苦恼和怨屈,说一说一件与情与理都过得去的事,亦未尝不可。如果其回府之后,还能惦记此事,动用一下他的社会影响力,或者某上层关系,无需半个手指,便可翻云覆雨,挽狂澜于颠覆。管临江这么想着,仿佛阳光就在风雨之后,不仅释然,而且为之鼓舞。

    于遐思中,母亲在屋里叫他吃饭,他才发现矮墙上的夕阳已经悄然无声地走了,连同桂树和石榴树上的也一样地走了。年迈的母亲已将饭盛好放在八仙桌上。看着母亲孱弱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他的眼眶不由地潮了。他感慨时间的流逝,责备自己的不孝,没有及时讨亲,为母亲减轻家务负担。

    吃饭当中,管老李与同村的三四个村民从院子里走了进来。他们灰色的身影在暮色沉沉之中看去显得虚浮而不够真实,有如一幅陈旧幕布下的影印,在破碎与荒唐之中,使他毫不费力地联想到这几个人曾经前往京城上访的情形。

    “我们管家的那个大官来村里认祖了,你把状子也递给他一张吧。”管老李粗糙的嗓音让人感觉不大舒服。

    “他是一个作家。”管临江纠正道,“我查过宗谱,此人应该是管氏第三十六代玄孙,北宋副相管师仁四子的后代。”

    “管他是作家还是大官,是管家的后代,就得为管家说事。”一个满脸酡红的汉子粗声道,可能之前刚喝过酒。

    “如果再不反映,村后的山也要给村长卖了!”管老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们的说话像吵架一样,大声地说起了前些日子村长如何领人去看村后的山林,要把后山卖掉的事。说来说去便为山卖给谁而争执起来,有说是卖给房产商用来盖别墅,有说是卖给开发商做旅游项目。他们的话音弄得满屋喧响,仿佛要将屋顶掀开。管临江只顾自己吃饭,吃完饭后,就去内屋换上一身干净的衬衣和裤子,在更衣镜前端详了一下自己不错的行头,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曾经给某媒体的信件,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走出来在管老李他们跟前扬了扬,“晚上我去见管■先生,把状子给他,让他为我们主持公道。”

    管老李他们见状便不再说什么,只用希冀的目光注视着他和他手上的那只土黄色的信封。屋内的气氛显得很安静,时光在桔黄色的灯影下仿佛有些迟疑不决,话一出口,他突然有了某种负重的感觉。

    几个村民走了,他后脚也跟着出了院子,随手将门扉关上。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隔壁的棋牌室,座无虚席,闲暇的村民们挤在三张自动麻将桌上,哗什哗什的洗牌声和嘈杂的喧叫在夜色四合的马路上传得很远。母亲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叫他:“晚上早点回来。”

 

5

    新修的通往市区的马路还没有安装路灯,稠密的黑暗在这里越聚越浓,空气潮而闷热。他在黑暗中快步地走着。无论白天或者黑夜,马路两边高高的围墙总使他感到压抑,嗅觉里弥漫了水泥粉墙的气息。夜虫低吟,走神袭来,往昔的情景再度于他的脆弱而敏感的记忆里浮现……空旷的田野,一年四季变换着种类的蔬菜和庄稼,菜农们于绿色或者黑色的菜垄之间,如期地播种,或者自由地收割……田畴深处,一些于寂静中散立的柳树和乌桕树上布满了快乐的鸟群……

    管临江快步地往市区走去,右手攥一只孤零零的信封,于胯部的一侧来回摆动。偶尔有汽车从身边驶过,眩目的车灯使他险些撞上坚硬的围墙。晚风携带了潮湿的空气越过沉重而坚硬的围墙,于他的脸部和身上吹拂,他察觉到了某种凉意和快感。

    后甸村距离市区并不遥远,其间广阔的田野正日复一日地缩小,为一些坚硬的楼房所覆盖。现在,他身处这片寂寞的行将覆盖的田畈深处,感觉市区的灯光像潮水一样在眼前涌动。他从深深的围墙里面走出来,身上布满汗渍。新盖的市政会议大厅在市区的边缘,寂静的外壳像一只金属箱子,为一些铁栅栏包围着。他朝栅栏上的一个豁口走去,跟一旁小房子里的两个门警道明来意,便轻松地进去了。铁栅栏围了很多空地,有些地方种上了树和草。灯光晦暗,青草和树木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市政会议大厅门口的灯光像水一样漫出来,他走出晦暗,踩着如水漫溢的灯光走进会议大厅。会议厅内,节能灯苍白而强烈的光芒铺天盖地,像一只巨大的灌满水的玻璃鱼缸。他呆立门口,仿佛身处鱼缸,水不住地晃动着将他托起,他在水面上漂浮着,慌张,晕厥,茫然不知所措地挣扎着。

    在会议大厅一偶,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向他招手。本市一个漂亮的诗人,他喜欢她,包括她的诗。女诗人像是茫茫水面上一只救生圈,他得救了,挣扎着向她游去。

    他坐到了漂亮女诗人为他腾出的位置上,屁股下女人留下的体温使他产生某种与之亲密接触的感觉。会议已经开始,大厅座无虚席。人头攒动,像一缸浮上水面呼吸的鱼。女诗人身上不时地飘来一缕兰香的气息将他罩住,他神情恍惚,心情迷乱……那是一次采风活动,他俩在岑寂的水边散步,女诗人身上一缕淡淡的兰香,使他充满想象,恋恋不舍……他偷偷地瞧了一眼身旁的女诗人,如果不是放在桌面上那只土黄色的信封的提醒,他几乎把晚上来此的主要目的给忘记,脸上不由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会场上不住地有人举着话筒向主席台上的人提问,将他从纷乱的情绪里拖了回来。他感觉提问的人像舞台上的小丑一样滑稽,那些不经思索的问题是如此的荒唐和可笑。主席台上有五六个人坐着,有如伟人头像一样贴在雪白的墙壁上,使台下的人仰慕。会议如此这般于慢条斯理中进行。当提问的余音像水一样被四周的墙壁吸走之后,台上就会有人接茬,接茬的人犹如魔术师一般摆出一副严肃的或者生动的表情,字斟句酌不留痕迹地摆玩着丰富的语言,使那些荒唐的问题变得更加的荒唐和捉摸不定,苍白和空洞的语音在空空荡荡的会厅上空萦绕。之后,会场上响起一阵噼哩啪啦的掌声,一如鱼群扑打水面凌乱而响亮。在类似于水花四溅的印象之中,管临江的意识里升起了某种虚假的不协调的感觉,不知这种感觉源于台上的敷衍和乏味,还是台下的虚假和夸张。

    管临江没有鼓掌,因为他的手被桌面上那只孤零零的信封所羁袢,他突然产生了某种抵触或者消极的情绪。他不知道台上哪一位是大作家管■先生,他们的发言是那样的字斟句酌,谨慎小心,而又海阔天空,夸夸其谈,迂回曲折,故弄玄虚,避重就轻,敷衍了事。这使他失去了信心,他怀疑坐在台上的人,除了玩弄文字或者语言,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试图将手从沉重的信封下面抽出来,也弄出一点或真或假的掌声,但努力终归徒然,来时的满腔热忱一扫而光。

    曾经的一拨拨记者,直奔土地一事而来,也写了一些激昂的文章,但结果又如何呢,土地照旧被征用了,文章不过是一阵风,在人们兴奋地议论了几天后便烟消云散,记者没有再来,文章也没有再写。无冕皇帝不过如此,作家又能怎样?管临江不由地苦笑了两声,弄得旁边的女诗人投来一丝惊异的目光。

    会议在继续,鱼群扑打水面一样的掌声不断响起。在风里微微翕动的窗幔旁边,他看见女诗人的桌面上放着一本文学杂志,便侧过头去搭讪,一边伸手将杂志拿了过来。

    “哪位是管■先生?”他的眼睛盯着台上。

    “台上是几位写散文的新锐作家,没有管■先生。”

    管临江长长地啊了一声,一时无法确定内心是因为没有见到管■先生而遗憾,还是因为管■先生不在而如释重负。

    “管■先生不来了?”他潜意识地翻动着手上的文学杂志。

    “会来的,可能要迟些吧。”女诗人轻声道。

    在杂志封底,他看到一则介绍北京某律师事务所的消息。这是一个常为农民或者弱势人群打官司的法律机构。他的行将衰竭的内心再度兴奋起来,并将这个事务所的名称、地址、电话号码一一记在那只装有状子的土黄色的信封上。将事情付诸于法律,也许是最后的选择。

    会议还在掌声中进行,他觉着失望,站起来离开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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