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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第2期 问断天涯路
作者:  来源:  责任编辑:市文联  发布时间:2011-08-10

问断天涯路

——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

 

叶剑平

 

    那是个令人血脉贲张的年代,义士高歌,慷慨赴死,为了信仰,为了唤醒民众,用滴血的头颅弹拨生命的绝唱,用短暂的年华,谱写人生的辉煌。

    我之所以要写那段历史,是想从历史和人物中进行剔除梳理,在当今日益平庸的生活中,找到一种精神的自慰。当平庸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当物欲正充斥我们的心间,当激情已经远离我们远去的时候,人们需要一种精神的武器。

    一百年前的中国,当时的晚清朝廷,经历了太多的内忧外患,积弱成疾,国力一蹶不振,在风雨飘摇中,一步一步苟延残喘地挣扎着走向寿终正寝。

    一百年前,孙中山先生打出“建立共和”的旗号,是资产阶级革命派的一面崭新旗号,在这面旗帜之下,聚集了当时多少贤才俊杰,宋教仁、陶成章、黄兴、邹容、陈天华、秋瑾,名添其后的还有一个汪精卫,也算是一个热血青年,在北京孤身一人去刺杀摄政王载沣,被捕入狱,留下了“心宇将灭万事休,天涯无处不怨尤。纵有先辈尝炎凉,谅于后人续春秋”的豪言壮语,至于他日后附逆叛国,那是后事。

 

 

    每一次重大的革命潮流到来之前,总有一些先驱人物要以血铺路,像啼血的杜鹃,哀鸣不已,警醒后人。

    1905128,是一个让人刻骨铭心的日子,日本东京的大森海湾,浓云密布,浊浪滔天,一个叫陈天华的湖南青年跳海自杀。他的死,是一种光耀千秋的死,他的血,是一种永远涂抹在历史上让世人警醒的血。

    陈天华是湖南新化人,1903年,他东渡日本求学,进了东京弘文书院。由于俄国违背《交收东三省条约》,重新派兵占领营口,陈天华忧心如焚,积极投身拒俄运动。他悲愤交加写出《敬告湖南人》,号召回乡,万众一心舍死向前,捍卫国家。冬天来临,陈天华听说俄国正与日本交涉谋求对东北的分而治之,陈天华涕泣而下,咬破手指写血书遥寄家乡。这年的秋天,陈天华发表了《猛回头》、《警世钟》,每一页都浸透着血与泪的呐喊,每一字都显现着一个为民族自强不息的灵魂的份量。

    面对清末严峻的内忧外患,陈天华忧愤交加,谈天下事常常痛哭流涕。1905年春,盛传各国要瓜分中国,他提议由全体留学生选派代表回国,向清政府请愿,立即颁布立宪,以救危亡。同时决定只身赴京,不惜一死,被同学极力劝阻。

    对于生死,陈天华一直看得很轻,他多次说过不惜一死,“救国有两条途径,其一作书报以警世,其二则遇可死机会而死之”。在《猛回头》的最后,他说“或排外,或革命、舍死而去;父而子,子而孙,永远不忘;这目的,总有时,自然达到。”他终身未娶,有人曾劝他,他回答“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190511月,日本文部省颁布《清国留日学生取缔规则》,留日的中国学生群起反对,陈天华坚决主张回国谋划,反对忍辱留日。他恨不能提一支劲旅,练百万雄兵,打倒侵略者,推翻清朝廷。这个耿直的湖南汉子,不像陶渊明那样躲避现实,他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他要飞翔,他要燃烧,他要炸响,他认为要革命就要有死亡,要死亡就从他开始,他要以死唤醒同胞的觉醒。

    对于陈天华的死,我们不能忘记这样一个大背景:当时的清国,是个受列强任意宰割的弱国,这个国家的人民,是卑微的劳力、埋头的牛马和只能在同类被杀中寻点乐趣的看客。毫无疑问,陈天华是在一种羞愤之中死去的。这种羞愤不是针对挖苦轻视中国人的日本人,也不是针对丧权辱国的清政府,而是针对“求利禄不居责任”的中国留学生和精神麻木甘当奴隶的祖国同胞。陈天华之死不是为了抗议任何势力,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已是个轻视生命的英雄,他的死无非是告诉几千年来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的”国人,在这个世界上,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国人应该在羞愤中意识到我们的缺陷与陋习,并加以改变。一句话,陈天华是因国人陋习而死,他是死给国人看的。

    我时时在想,假如陈天华不以天下为已任的话,凭他的才华,他完全可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但他不能,他胸中有革命的风雷,有民间的疾苦,有强国的梦想。他生命的终结,是他灵魂飞翔的开始,他要以血撼醒国人,要我们这个民族在人格上真正站起来。

    陈天华蹈海之后,留日学生举行公祭,黄兴宣读他的绝命书,“听者数千人,皆泣下不能仰”。他的死在国内也引起巨大震动,1906523,当他的灵柩从日本归葬于湖南长沙岳麓山时,送葬队伍达万余人,绵延十里,缟素一片。这年秋天,许多留日学生受他影响,也愤而离日,回国开展武装斗争。

    秋瑾就是那一次回来的。

 

 

    当我走近她的时候,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我有时甚至怀疑这样的女子在历史上是否真实存在。

    在中国历史上,文人是很少能与“英雄”联系在一起的,尤其是女文人,秋瑾则是例外。她是中国的贞德,是女性的骄傲,一部中国近代史因有了她,而使我们这个民族熠熠生辉。没有她,我们的民族历史将只是一部男性的历史。

    我很喜欢挂在她故居的那张照片:手握宝刀,端庄威严,眉宇凝秀,英气逼人。望着她那张照片,我想起了八个字:琴心剑胆,慧眼柔肠。

    她自号竞雄,别号鉴湖女侠。她是一位集才女、侠女、英雄于一身的女人。才女是她生命的起点,英雄则是她生命的终点。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姿态,在一个人身上同时绽开,演绎的则是“天下唯至柔者至刚”这样一个人类的哲学命题。

    秋瑾善诗。诗魂成就了她的才气,雄阔豪迈、凛冽峭厉是她的诗风。“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千金市得宝剑来、公理不恃恃赤铁”、“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当我们读着这些豪情四溢的诗句时,能不被她身上所具有的那种胆剑之气、黄酒之烈所折服吗?

    女人善才止于诗,如果仅此而已,秋瑾充其量只能和感叹“人比黄花瘦”的李清照比肩,把豪气仄进诗韵,把热血凝成丽句。秋瑾不同,她敢思敢言也敢行。留日期间,她组织十人团,每次大集会,总要上台演讲,听众常常被感动得流泪。1905年回国,她就参加光复会,积极筹措经费,准备武装革命。她创办《中国女报》宣传革命道理,接办大通学堂,培养反清义士。

    秋瑾的故居,在绍兴城南,离塔山不远,出灶间往后就是。登塔山之巅,可望全城。当年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就在塔山上观测天象。2300多年后,手提刀剑的秋瑾来了,她没有逸兴观赏满山的鸟语花香,甚至连坐下来拍拍尘土的闲情也没有。她目光炯炯,步履匆匆,屏气站定,“嗖”的一声,利剑出鞘,寒气逼人,山崩地裂。当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的时候,身贴刀剑余热的秋瑾,耳边回响的正是乡人王思任那句话:“会稽乃报仇雪耻之地,非藏污纳垢之地”。

    夕阳西下,马蹄疾疾。秋瑾纵马于水色苍茫的鉴湖岸边,长辫一甩,目光如炬,衣袂飘飘,把绍兴城内一片死寂的幽巷长弄远远抛在后面。在乡人惊异而麻木的目光中,秋瑾在心底大喊:“痛同胞之醉梦犹昏,悲祖国之陆沉谁挽;日暮穷途,徒下新亭之泪;残山剩水,谁招志士之魂”。

    北风呼啸,天寒地动,崎岖山路,羊肠小路,怀揣宝刀,一身男装的秋瑾,策马于诸暨、金华、永康、义乌等地。在有限的史料中,我还查到秋瑾曾在19072月到过丽水、缙云。在碧湖阙家大院,她和处州会党阙麟书共商国是。在丽水城内,她也曾拜访早期光复会员何子华,组织处州拒约会,利用织布学堂为民众作反清演讲。并和阙麟书、吕逢樵(缙云人)等人秘密编制处州光复军制,并起草檄文、告示、商定在金华起事,然后处州起兵响应,诱使清军离杭出征处州,再由秋瑾率绍兴新军攻克杭州。征程漫漫,雪雨冰霜,括苍山的险道峻岭之中,我仿佛看见秋瑾的玄色长衫与白龙飞马构成一幅雄伟的写意画,在写意画上可以这样题词: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折磨。

    秋瑾是英雄,即便是死,也是英气四逼,剑般犀利,酒般豪迈。19075月,她与徐锡麟分头准备在浙江、安徽两省同时举事。由于徐锡麟刺杀安徽巡府恩铭事败,她在大通学堂被捕入狱。在被捕之前,她的同党告诉她,安徽起义已事泄,要她赶快离开绍兴。她拒绝了这一忠告,表示“革命要流血才会成功”,然后遣散众人,独自一人留守大通学堂。1907714,在山阴县女监内,面对会稽知县李瑞年等人的严讯,秋瑾坚不吐实,胸中的剑胆之气化作一声冷笑:“革命党的事不必多问,要杀便杀”。这种凛然正气,使整座监狱激荡出一种紧张而豪迈的气氛。夜深了,绍兴古城愁云密布,昏灯飘摇,受尽酷刑的秋瑾醒来后,要了一碗绍兴酒,然后仰望天空,大喝一声:“拿笔来”,在那张让她招供的纸上,她屏声静气,胸中似有雷霆在奔涌,血泪作墨,更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她写下了:“秋风秋雨愁煞人”七个字。然后掷笔于地,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扭捏作态,这一掷成了永古的绝唱。

    715的清晨,在古轩亭口,秋瑾高昂着头颅,一个伟大的生命消失了,一颗璀璨的星星陨落了。古轩亭口血流如注,气冲九天,人们感到眼前划过一道思想的闪电。即使肉体被千刀万剐,但精神仍能高标独立,永存于世。

 

 

    20世纪中国历史的转折点上,我们的民族曾经涌现了多少的英雄,除了谭嗣同、陈天华、秋瑾之外,还有黄兴、宋教仁、蔡锷、邹容、陶成章、熊成基等,他们的生命都非常短暂,却都如流星般留下耀眼的轨迹。在这里我还有个发现,近代史上的这些英雄,大多是湖南人,湘江大地确是人杰地灵的地方,难怪杨度要在《中国少年歌》中说到:若到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死光。

    让我们想一想100年前的那个初春或者严冬吧,有那么多的热血青年,为了推翻专制的满清政府,而让自己的生命过早划上句号。他们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死去,而是为了做一个人,一个有尊严的人,而不是像奴隶一般佝偻在权势脚下。一个不愿做奴隶的时代在19世纪20世纪初曙光初露。英雄们知道,一个人生命的结束,并不是他们所追求的理想和人生意义的终结,正因为此,谭嗣同们才会那么勇敢地面对死亡,陈天华才会那样慷慨蹈海,秋瑾才会那样坦然地迎接死神,彭家珍才会那样义无返顾刺杀良弼。在这里,我还要说说“处州双叶府”叶德标,他是丽水联合乡联济村人,在辛亥革命进攻南京的天堡城一役中,他率浙江新军八十一标处州兵勇,参加敢死队,面对清军的顽强抵抗,他血流如注,浴血奋战,冒雨登占紫金山,午夜攻克天堡城,孙中山先生为他所题的“忠勇有方”横匾一块,至今仍在村中。黑云压城,成败难料,这些辛亥勇士有时明知不可为而偏为之,这就像远古时代的精卫填海、夸父逐日。我完全相信,他们绝不是为了想要成为神话而踏上风雨征程的,他们都是一些普通的人,为的是过上更美好的普通生活,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整个民族都能摆脱奴役、压迫和不平等,为了寻求一个更加公正的社会而义无返顾的。他们的音容笑貌早已淹没在岁月的风尘之中,但他们凛然浩气,依然震憾着我们的灵魂,使我们感到生命的价值所在。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却永远活着,他们长存在人类的记忆里,成为人们不畏强暴,追求理想的丰碑。

    曾经入选中学课本的林觉民的《与妻书》,曾经撼动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我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司马春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悲啼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读到这样真情毕露豪气冲天的文字,使我始终相信,世上一切真正的文学,都是因为它饱含了人类真实的感情,呈现了一个没有装饰的内心世界而传世的。文字有时在生命的死亡之中才能找到真正的价值,死亡也因这些文字而变得流光溢彩。

    100年前这些辛亥义士中的好多人都是文弱书生,像“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或海外留学生或华侨,当广州城响起一阵枪声的时候,书生们却表现出志士赴义般的从容与慷慨,他们的勇敢和坚忍足以泣天地、惊鬼魂。翻开《黄花岗英烈传》,我心中一阵阵颤粟:主帅黄兴右手被打断两指,幸免于难;方声洞,身中数弹而死;喻培伦被用七寸长钉,对准头脑,一钉致命;林文遭枪杀,被蒲包一裹,弃尸海中;赵声呕血而死;杨笃生蹈海……那长长的七十二个姓名,是我们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资源,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只要我们抬起头仰望苍穹,英烈的眼睛就像满天的星星注视着我们,教我们学会勇敢、懂得谦卑。

    2010年的初冬,我因事到长沙,公干之余,便只身去了岳麓山。为得是去凭吊陈天华、黄兴、蔡锷等辛亥先驱。拾级而上,很快就找到了他们的墓地。陈天华的墓和黄兴、蔡锷的墓紧挨在一起,造型简洁。站在墓地往东望,夕阳西下,湘江水正缓缓东流,一片静穆。在下山的路上,碰到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我们结伴而行,我问他知道陈天华、黄兴和蔡锷吗?他们的墓就在这山上。年轻人摇摇头一脸茫然。一丝惆怅在我的心底涌起,使我觉得很不是滋味。我没有理由去责怪他,我只是隐隐觉得在烈士们曾经淌血的土地上,我们应该为那曾经有过的一幕感到骄傲,正义、勇敢、执着、热情、舍生取义,这些人性中最具美好的东西,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缺失的。我们缅怀先烈,祭奠英灵就是要学会勇敢、追求信念,在通往人类自由幸福的路上跋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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