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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第2期 松阳词物 乐思蜀
作者:  来源:  责任编辑:市文联  发布时间:2011-08-10

松阳词物  乐思蜀

 

张大讲·大讲客

 

    起初,它是一个人,后来,它是一个词。

    这个词本身就包含了丰富的意象。张,张开。大讲,一张正在说话的嘴巴。如果继续放任想象的翅膀,它会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清晰。一张不断开阖的嘴唇、牙齿,翻卷的舌头;抖动的髭须;起伏的气息。在移动、触碰、挤压、磨擦下,声音的泉水汩汩涌出,哗哗哗地灌入你的耳朵。而其中携带的字句、语调、语速,共同构成了它表面和内部的意义。而当你试图去搜寻一张具体的脸庞,一切又变得模糊、隐约。张大讲是谁?我曾经四处打听。大概,嗯——,是个人吧?一个问号被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或许,我应该像往常一样坦然地接受某个词,不再试图惊动隐藏在它身后的某个具体的事物。毕竟这个词已经充分融入到方言中,它原先的主人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但一段古朴的文字,却似乎有意向我展露出一个有关人物的一小片衣角:“又闻括之松阳有所谓业觜社者,亦专以辩捷给利口为能,如昔日张槐应,亦社中之铮铮者焉。”(周密《癸辛杂识续集·讼学业觜社》)

    文字赫然记录了宋时松阳有一个叫张槐应的人,一个社团里的杰出人物。业觜社,有趣的名字,它坦然地向世界宣告了社团的性质:我们是以嘴巴为业,靠磨嘴皮吃饭的。业觜社平日里做的大概就是教人如何打官司,有点像现在的律师行。古时以诉讼为业几乎相当于跟官僚系统作对,一不小心就会被人盖上一顶“讼棍”的帽子。做这种行当,单枪匹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结成社团或许是不得不采取的方式。业觜社声名远播,想必势力非同小可,而在其中崭露头角的,想必是个厉害角色。这样一个人物,在相对封闭的松阳县,成为口口相传的代名词,完全有这个可能。至于张槐应是如何、何时成为张大讲的,已经无法考证。甚至他们之间是否存在对应,也只能存疑了。

    历史人物只是在一本旧书上踩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丢下一个在民间流传甚广的词,随即隐没在时间的深处。但在他身后,众多张大讲的身影却依然不时闪现于大街巷弄,乡间野地,厅堂,餐桌等等,凭借着一张张妙嘴续写着语言的华章。

    松阳话中还有一个跟张大讲意思相同的称号:大讲客。虽没有历史典故作铺垫,却也尽得俚俗之趣。与一句经典的唱词有近乎天成的契合: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客人登门,主人家总少不得奉上茶水,陪着拉拉家常。借着茶水的蒸蒸热气和旱烟筒上冒出的缕缕青烟,话题渐渐弥散、上升,日常的寒暄一缕缕飘向了天边的云朵。不觉便到了该用餐的时候,好客的主人家想必也已备好酒菜,于是坐下边喝边聊,几碗下肚,舌头就开始不由自主。也许大讲客们追求的就是这种感觉:全然忘记自己想要说什么,只剩下嘴部的运动。这时候,话语已经摆脱了意义的层面,升华为纯粹的唇齿间的娱乐。这,才是语言的极致。大讲客仿佛就是为说话而生的,他们外观并不显著的肚子里好像时刻运载着满满几车的货色,让笨嘴笨舌的人肃然起敬。那些人只能在当面或者私底下说:“这个角色儿真有讲本。”讲本是大讲客的本钱,没本钱自然没东西可卖。讲本的来路很多:杂七杂八的书;道听途说。总之,所见,所闻,所触,世间盛产的食粮,通过大讲客的采撷、酝酿,便成了酒中上品。而且,这种酒并不因消费而损耗,在反复的啜饮中,它不断被加入新的元素,愈久愈显醇厚。

    不过,在松阳方言里,张大讲和大讲客一向不是褒义词。它们本身就给人一种虚浮不实的印象。松阳人说:“这个角色儿,连树上的鸟儿都骗得下来的。”松阳人说:“鸟儿骗下来了还能把它骗上去。”谁都能听出言下之意。流于言说毕竟不是生活的根本,人们骨子里还是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不过有时候我倒挺喜欢张大讲的,毕竟有了他们,世间会热闹许多。假如都是“三拳打不出一个屁”的家伙,那多没意思啊!

 

 

    从来都是一双一双的,不是一只,不是一对。一双箸是单数,而非复数,比如一双鞋,比如一双手。我有理由信任箸这个词,而不是筷子。筷子是复数,犹如男女,在一块是一对夫妻,离散后是一男一女。箸的哲学是对称,是统一,是形影不离。这要有同样的高矮胖瘦,同样的形状质地,同样的新旧,否则就会让人觉得十分别扭,不相称。因此松阳话里只有箸,没有筷子。

    箸的材料唯竹子是正宗,只须看它头上戴的那顶竹笠就明白了。乌木的、红木的、象牙的、玉的、金属的、塑料的,再名贵,再卫生,也非正道。箸时常跟老街、老店、行日(集市)联系在一起,扎成长方体的箸混迹于廉价的货物中,毫不显眼。箸无所谓,日常、普通、平民,本来就是它的身份,箸早已适应了这样的身份。你从箸筒里随便抽两根就是一双,抽出一把来,是若干双,逢单的话再抽一只或放回去一只。所以一只箸是一个临时的、不确定的概念。准确地说,一只箸只是一根竹条。除非它遇上了另外一只,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词。

箸看似毫无个性,但你可千万不可小瞧它,几千年来中国人就靠它吃饭。容器变了,从容器中拿取的手势可能跟着变了,手变了,朝代变了,环境变了,但箸还是老样子。箸的确是个不思进取的家伙,从来就是细细长长的两根东西,从古至今,箸并不因风潮的变化有丝毫的改进。箸不在乎使用了它,是一只毛糙的疙里疙瘩的手,还是一只丰腴的娇嫩的手;是一只武夫的手,还是一只文人的手。不在乎它接触到的菜肴,是山珍海味,还是青菜豆腐。这,就是箸固守的质地,从不动摇的个性。箸完全秉承了竹子的正直、坚韧、高洁。

    我总觉得,箸是人类真正步入文明社会的一个重要标志。手抓是猢狲的本性,刀叉是蛮匹夫惯用的武器,好斗民族的象征。而箸的意象是和谐,是不分三六九等,公主乞丐,大家用一样的箸。是庸常、随和,不是鹤立鸡群、斤斤计较、汽车炸弹、文攻武卫。这才是生活的常态,让人放心的生活。

    从外表看,箸太简单了,不过越简单的工具总是越难把握。用两根伸长了六寸的手指头撮取形态、质地万千的食物,就跟踩高跷差不多,不经过一些特殊培训当然难以胜任。好在我们从小就免不了接受这样的培训。饭桌为场地,长辈是老师,吃饭的时候就是培训时间。能熟练地夹嫩豆腐、索面、炒豆,大致上就算出师了。正是这种简单的培训使一门混饭吃的手艺世代相传,绵延不绝。人天分有异,手艺自然会有高下。小时候,箸就时常跟我作对。两根东西时常粘在一块,难舍难分。每遇好菜,一双双不知从哪飞来的精灵在饭桌上往来穿梭一通之后,就只剩点菜汤了。菜汤时常是属于我的,喝菜汤不需要箸。后来好不容易学会用了,但夹菜时习惯把手臂翻转过来,手心朝下背朝天,像一个蹩脚的农民,费力地在地里刨啊挖啊,却打不了几斤粮食。自己习惯了,不觉得吃力,旁人看着别扭,时不时甩过来几句调侃。起初还狡辩,后来就干脆以笑作答了。箸都用不好,那还不跟不会吃饭差不多吗?

    看来箸的构成还不仅仅是两根相拼的竹条,还应该加上一只善于操持的手。手是箸的灵魂。加上手,箸才是个完整的概念。现在在松阳,很多年轻人不会说松阳话了,但还没见过不会用箸的。看来箸才是中国人的通用语言,是普通话,四海通吃的东西。

 

稿

 

    脱去谷粒的稿头堆放在空空的稻田里。这时候田野已是一片寂静。刚才还是闹哄哄的,打稻机滚轮的轰隆声,柴油机的嗒嗒声,谷粒撞击木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眼睛一眨就消失了。收获后的田野是一部默片,连麻雀都停止了吵闹,只是偶尔将它们娇小的身影画过苍凉的背景。

    一堆堆稿头的周围满是它们站立留下的脚印——稻茬,整齐地排布着,就像褐色布匹上细密、黄绿色的针脚。它们也曾有过郁郁葱葱的日子,在日月的滋润下,一边为谷粒输送养分,一边肩负着穗子日夜加重的分量,在湿热的风中沙沙地摆动,把风的波纹向远方荡过去,荡过去。而现在,稿头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在被刈倒的一瞬,稿头的脚下骤然失去了支点。接着,那些金黄的谷粒又从它身上飞快地脱离。该卸下的都卸下了。稿头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遗忘,腐烂,重归泥土,是万物的宿命。然而,恍惚之间,稿头却又树立起来。它们一扎一扎地聚集起来,上部捆扎在一起,顶部竖立着细密的枝梗,仿佛是小青年头顶上经过染烫的黄刺毛。农民的确称得上田野里的艺术家,在他们漫不经心的挥洒下,稿头没有迅速腐烂,退化成树不起的烂稿头,而是形成了一个个新的个体。他们把这称作稿头扎。许许多多的稿头扎在田块中排列着,仿佛是一群稻田里的守望者,或者一队队整装待发的士兵,让秋后的田野平添生趣。

    稿头的脚步却并没有就此画上句号。在农民的手中,它们又开始聚集,向一棵马尾松,或者一根木桩。以它们为轴心,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地向上叠加,叠加,围成了一个圆形的草屋。从此稿头就有了新家,这为冬日荒凉的画布上注入了几分温暖的色调。而松阳农民更是送给它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稿头旋。从这个旋字,稿头似乎重新获得了一股力,一股螺旋上升的力。就像DNA双螺旋结构,就像塔梯,旋字的确蕴含了大自然生生不息、循环发展的规律。

    稿头旋并不都是从地面上升的,有时候是从一棵马尾松的中段开始,悬空而筑。远远望去,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鸟巢,又好像一个头顶着墨绿头发的头颅,静静地凝望着大地、山川、村庄,村庄上飘渺、恍惚的人间烟火,以及在其间穿梭的万千生灵。

    眼下,稻田越来越少了,相比田野里满目是苍翠的茶叶,稿头旋犹如一个末路的诗人,越来越显得孤寂。稿头旋,我视之为乡村野地里的最后一座城堡,农耕文明留下的最后一句抒情。它们用毫不退让的姿势向世界昭示了一种精神,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坚守,坚韧而决绝。

 

田·田岸

 

    从字形看,田,方方正正,规规矩矩,木讷,笨拙,毫无诗意。不过,也许正因如此,它却获得了可贵的稳重。这是田的品质。也许正因如此,田才能为人类提供最基础、最可靠的物质保障。“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人类文明的香火又何以传承?因此,在我看来,田是人间最大的诗意。可以说,人类文明就是从田里滋养出的一粒稻谷、一粒小麦、一粒玉米,这些细微的事物中延伸、扩展开来的。

    我曾站在独山顶俯瞰山下广阔的田野。时值盛夏,田野上一块一块,五颜六色交错排布。绿色的是茂密的茶叶、果树和玉米,黄色的是等待收割的早稻,棕褐色的是早稻收获后的土地,白亮亮的是翻耕后耥平的稻田,加上那些点缀其间的秧苗和花朵,俨然是一幅色彩丰富的图画。当然,少不了那些在其中运动着的:耕牛,农民。他们是田间移动的画笔。正是他们用不懈的耕耘,创作出了这幅大地上的经典作品。田野里的作物一茬接着一茬,耕牛和农民一代接着一代。泥土里的脚印,都不会维持太久,但旧的脚印尚未消失,新的又补上了。正因如此,这幅传统的农耕图画才得以生生不息,传承千古,没有留下空缺和断点。现实中的田当然不像宋体字那样刻板,那么方正,随着地形的变化,它时常变成一把弯弓,一个猪腰子,一把扇子,一轮新月,有时甚至是一条蚯蚓。这些,都只不过是田所作的小小的抒情。不过近十来年,随着平整土地,改造农田,平原的田块大都变得方方正正,这片小小的抒情也逐渐退居山野了。

    田自然不会满足于在平地上的涂抹和勾画,它早就把目光转向了绵延的山岭,把自己做成了一级级的台阶,拾级而上,向高处攀登,仿佛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登山者,要去完成与天空的对接。在松阳山区乡镇,三都、大东坝、玉岩,谢村,有的是这样的梯田。从高处望去,在绿树翠竹的围护中,它们宛如山风拂起的层层波纹,一圈一圈,把丝丝缕缕的清新音韵在山间荡漾开来。说起田块的面积,松阳人一般不用亩,而用担。一亩田,就说“四担谷田”。问了老农我才明白,大概以前一亩田能收四担谷,也就是四百斤。田有四口,不多不少,正合四担,如此巧合,不能不让人啧啧称奇。人们当然不可能满足于产四担谷,于是有了袁隆平,有了超级稻。品种好,种得好,拿个千三四也不难。但总有农民朋友问我,有没有产量两千斤以上的品种,报上电视上都出现过。其实他们说的品种我大都引过,在松阳种,从没有超过千四。这让我不由地联想起曾经祸国殃民的卫星产量。其实田字的四个口,早就为我们定好了规矩,提醒我们痴心妄想是要吃苦头的。

    有田,就有田岸。田岸是田的画框,是一部经典作品不可缺少的一笔。田岸素有雅致的称呼:阡陌。千百条田岸交错,自然形成阡陌纵横的格局。它的形象,让我不由的联想起地图上的经纬线,浮想科学的定位系统或许正是田岸的延伸。

    话说回来,在窄窄的田岸上行走,难过走独木桥,没有一定的技巧肯定是要吃点苦头的。最糟糕的是遇上那种只有半来尺宽的田岸,假如刚下过雨,假如还长着青苔,假如上面还种着有豆子,假如你还穿着容易打滑的鞋子,那就几乎在劫难逃了。再加上这时候田里恰好刚刚翻耕,定会弄得你泥浆满身,收获不菲。在松阳的田岸上,我已经数不清自己有过多少回这样的经历,交过多少学费。不过这学费也交得值,至少现在我交得少了,这让我多少有点像半个农民。其实要想少滑倒也简单,关键在于不在乎后果。不就是沾点泥浆吗,不是就看着有点狼狈吗。相对于世间的龌龊,土地是那样的圣洁,那样的质朴。

    田岸是相对于水田而存在的。没有水,哪来的岸呢?松阳素称“处州粮仓”,而今水田面积却越来越少了,每年都要进口大量的稻米。最近我时常看着一片茶叶地,一片果园,一座座现代厂房痴痴地想。几年前,这里除了少量的玉米、蔬菜,大都还是水稻,仿佛眨眼间,它们就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彻底。农民们也都上了岸,放下了裤脚,干上了别的营生。蓦然回首间,已不知岸在哪儿。

 

草狮子

 

    鲜绿的枝叶随着急雨般的鼓点频繁地抖动。它们互相击打、挨挤,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随着鼓声欢快地鼓掌。随着鼓声不断密集,枝叶的抖动越来越紧密。

    其实这些枝叶,是一头舞狮身上的茸毛。那舞狮,大红的头颅,额头宽广,身躯碧绿,雄壮而威武。鼓乐阵阵,催发出它所有的激情,它努力调动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让它们都随之舞动起来。它时而俯身东张西望,时而高高奋起,时而搔搔痒、舔舔毛,展示出蓬勃的活力。

    舞了一阵,它才恍然发现厅堂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五只白色的珠。于是俯下身子,向其中的一只小心翼翼地靠近,一边反复地左右打量。在四面鼓声的不断催促下,它终于来到跟前。最后,它仿佛鼓足了勇气,一探头,一张嘴,就把那只白珠衔住了。然后纵身一跃,猛地一甩头,只见那白珠被它高高地抛起。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青色的矫捷的身影从一旁闪出,随手一抄,就稳稳当当地把珠接住了。狮子也没工夫计较,转身又向另一只珠跑去。而就在这时,那青衣人又将白珠放回原处……

    仿佛就在这连续的舞动,奔跑与追逐中,一晃三百年过去了。三百年前,钱塘余杭人翁广二偶过松阳枫坪乡小吉村,见这里四面有五道山梁环抱,境象开阔,草木扶苏,气候清新宜人,宛若桃源,是绝好的避世之所。于是举家南迁,并将舞狮带到此地。从此,这只狮子就在这偏僻山乡舞动起来,逐渐感染了山水的灵气,长出了绿色的茸毛。

    三百年间,草狮子频繁地舞动着。每逢节气或冬闲,小吉村民便择日扎制狮子,并献出演出场地。各家(族)的舞狮队齐集于选定的场所竞相献艺,热闹非凡。与其他地方的舞狮相比,草狮子有它非常鲜明的特征。它的背上披满了狮子草(又叫茸草),鲜绿,闪亮,富含本乡本土的草根习性,舞动时弥散出山间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而那五颗珠子,也是特有的定俗。它们分别对应围护在小吉村周边的五座山峰。这五颗珠子,蕴含了小吉村民五谷丰登、五子登科的美好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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