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联概况 工作动态 文艺刊物 文艺研究 文艺精品
 
 
佳作欣赏 群英荟萃 音乐影像 公告通知 会员维权  
 
文艺刊物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文艺刊物
 
2011年第2期 唱出一支歌
作者:  来源:  责任编辑:市文联  发布时间:2011-08-10

唱出一支歌

 

叶树生

 

 

     冬至老汉从门头家出来的时候,左脚无意碰在路边一只被人遗弃的破脸盆上,破脸盆翻滚两圈发出了几声抗议。冬至老汉走过去恨恨地踢了一脚,叮叮■■的响声,就从脚边一直畅快到远处的墙根下,他心里的怨气好像也消去了一些。

    每个人头出48块钱续写《刘氏家谱》,冬至老汉当然不会反对,可是门头标新立异说是要在家谱之后附写什么“刘家大事记”。门头在家族中辈份虽然不高,可他是村长,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家就开始议论哪些事可以上大事记了。没有人问辈份最高的冬至老汉有什么看法,也没有人问他家有什么事可上大事记。后来,他从门头家里走出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叫他,让他留下来。他原以为开这种家族会议,可以凭自己的辈份像那些书记、什么长一样,坐在显眼位置唱主角,到头来大家还是把他忘在一边了。一夜坐下来,他没讲一句话。

    说到大事记的时候,讲话的人最多。二狗说他儿子考上大学,值得记一记;石坎说他当过三年劳模跟县委书记握过手;根生说他家的母猪生了32只猪崽,是全村最高记录;扁蛋说他家最先盖上洋楼……冬至老汉也想讲话,坐在那里叭哒了两锅烟,也没想出该讲什么,想着,想着就慌张起来:万一边上有人说你家记点什么,你怎么说?冬至老汉不声不响走了出来。

    冬至老汉确实想不起来自家有什么讲得响、值得记的事儿。回想自己70多年的人生经历,冬至老汉眼前形状各异、色泽不一的牛就蜂拥而至。11岁那年,父亲将一根绳子,一把竹枝塞在他手中,说放牛去。从那时起,他就跟牛结下了不解之缘。先是给财主放牛,后来给集体放牛,再后来是给几户家人放牛。60多年的放牛生涯中,最值得骄傲的是老黑。老黑是生产队的公牛,在斗牛场上老黑所向披靡,风头出尽,方圆九里十八村,7年没敌手。那年老黑跟第三生产队的母牛娇囡交配,一胎产下3头牛崽,使乌豹那小子美美地当了一回县劳模。那次以后,冬至再也不让它跟外队的母牛交配了,可是一胎产三崽的奇迹,却没有在本队母牛的身上出现。

    除了老黑之外,冬至再也想不起值得仰脖子的事情,这几年新房子盖下,什么彩电冰箱洗衣机也都有了,可是跟随在人家的后头置办,都不值得稀罕。儿子大牛也跟随自己差不多,只知道老实巴交种地,做不出让人家伸舌头的事情。老黑,你也太没良心了,当初你不搞肥水流到外人田,给自己队里的母牛操下三个崽来,让我当回劳模也省去今日的无尽烦恼呀。走着走着,冬至老汉的喉头就有些痒起来,禁不住哼开了:

 

        人生一世弄心机,

        又愁饭食又愁衣;

        衣食两般都满足,

        又缺高楼大厦嬉……

        做得皇帝管天下

        又想做仙天堂嬉。

 

 

    那天,冬至老汉站在台前举着玉米棒似的话筒,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没有一点上台的准备。他从门头家出来后,在小店里灌下了半斤米烧,懵里懵懂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小镇唯一的大会堂。冬至老汉看见一群姑娘在台上蹦蹦跳跳,他以前从来不凑这种热闹,电视里看见这场面就倒胃,今天趁着醉意就闯了进来。当时,场内的位子都被人占满了,他就一直走到台上,蹲在台角边上。他刚蹲下,门头的儿子小青就走过来了。

    “老头子下去,下去,看戏到台下看,不要影响演出。”

    “我不下去,我就蹲在这里好。”冬至老汉今天不知怎么来了劲。

    “不下去?不下去你想表演节目不是?”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唱唱跳跳嘛,告诉你我唱得比你好!”

    就这样,冬至老汉莫明其妙就被推到了台前。这时,台下有了小小的骚动,冬至老汉还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话筒就吼了起来:

 

        水碓碓米响轰轰,

        一朵好花开碓中;

        有心想把花来采,

        不知小妹通不通?

 

    冬至老汉用土话唱,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会堂内亮亮地回荡,几句喊出,台下竟然静了下来。他咳嗽两声、逐渐进入了在放牛时那种对山而歌的状态。

 

        水礁礁米响轰轰

        十个小妹九个通,

        世间就是有钱好,

        只要有钱在手中。

 

    台下欢声雷动,冬至老汉更加入情入景了。

 

        水礁礁米响连连,

        哥哥今日未带钱;

        唤你小妹先赊我,

        一回补你两回钱……

 

    冬至老汉刚下场,就被一个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年轻人叫住了。

    “老同志,老同志!”

    “你叫我?”

    “对。我叫李恒文,是县非遗保护中心的,这次下乡来采风……哎,就是来听人唱山歌的,我想请你多唱一些来听听。”

    冬至老汉跟着李同志到了乡招待所。李同志给他又是泡茶又是发烟,说县里要印一本山歌书,要他把会的山歌都有唱出来,好收到书里面去。冬至老汉吃着纸烟,一字一句唱了起来。他唱一句,李同志就在笔记本上记一句。冬至老汉先唱了《菇山谣》》和《训牛歌》,接着唱了《采花》,他见吴同志一边记,一边在摇头晃脑说好,就放开了胆子,想到什么就唱什么。

    一直唱到半夜,李同志的笔记本写了一大半,冬至老汉再也想不起有什么山歌了才歇。这时,冬至老汉猛然想起:唱了大半夜,还不知道人家给不给钱呢?他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纸烟是接了不少,可光是烧烟又觉得有些划不来,转儿又想,在山上唱的时候连烟也吃自己的,心里又舒畅了许多。

    “想到的都唱了,你也该睡了,我该走了。”冬至老汉站了起来。

    “刘大伯辛苦你了。我跑过不少地方,还没有人能唱出这么多山歌呢,谢谢你!”李同志果真没有给钱的意思,却很客气地送他出来。

    “都是唱着玩的东西,这玩艺还真能印成书?”

    “当然能印,到时还要印上您的名字呢?”

    “还要印上我的名字?”

    “您唱的,我们都要在后面印上您的名字。”

    “李同志,你不骗我吧。”冬至老汉紧握着对方的手。

    “不骗你。这样,书印出来的时候,我会寄给你看的,到时你就知道我说的不假了。”

    冬至老汉回到家的时候,老伴儿子他们早就睡死了。他躺在床上想,自己唱的山歌和名字都要印到书里去,不用说,这事完全可以上家谱大事记了。对了,这事要先跟门头说清楚,让他在大事记中记上,省得李同志的书寄晚了,错过上大事记的时间。想着,想着,冬至老汉又笑了:自己的名字都上了公家印的书,还在乎那鸟家谱大事记吗?

 

 

    一转眼过了端午节,家谱也做得差不多了,县上的书还没有寄来,冬至老汉心里直发慌。那“四只眼”弄不好还真会骗人呢,他暗暗骂了几回。中秋节,刚好冬至老汉家的肉猪宰了,要进城捉只小猪崽养,他想借买小猪的机会,去找李同志问个明白。

    逢集那天,冬至老汉早早起来,把牛们交待给儿子,自己拎着竹篓上了进城班车。

    太阳下山,冬至老汉才从县城回来,老伴迫不及待跑过去看猪崽,竹篓连猪粪也没有。

    “老骨头,猪崽呢?”老伴问。

    “哎……”冬至老汉的脸唰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捉猪崽的钱,被小偷给摸走了。”

    “你的钱,不是放在下面吗?小偷也摸得去?”

    冬至老汉忙解释说,他的钱包起先绑在腰带上,吊在裤裆下面。上厕所的时候,边上两个小青年说他这样放钱很危险。他不信,那两个小青年就说,前几天有个乡下老头也把钱包吊在裤裆里,小偷行窃不小心,剪钱包吊带时把那老头的命根子都一起剪掉了。他越想越害怕,就把钱包放在裤兜里,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掏走了。

    老伴听完解释,又把冬至老汉数落了几句,哀声叹气去提那竹篓,没想到那竹篓却沉得要命。

    “老骨头,这里是什么死尸?”

    “噢,那是书。”

    “你疯了,背这么多书回来当饭吃啊?”

    “老太婆,你知道吗?这书里头有我唱的山歌呢?”冬至老汉脸上钱包被盗的沮丧一扫而光,眉眼之间满是得意。

    “这书要多少钱?”

    “不要钱,人家送的。我自己唱的山歌,还要钱买的?”冬至老汉说得理直气壮。

    老伴没再问什么,又开始数落他不把钱包放好。冬至老汉也不计较,顾自去吃晚饭了。

    夜里,冬至老汉来到村长门头的家里,见村里几个主要干部都在,像是要开会的样子。他不知如何开口,门头先说话了。

    “嗳,你有事?没什么要紧事就明天再说,今夜要开会。”

    听他这么一说,冬至老汉反而径直走了过去。

“也没什么事,这个你们看看!”当下,冬至老汉将带来的书一人发了一本。

    冬至老汉的举动,让村干部们一时不知所措。平常都是干部给村民发通知,发这个发那个,今天怎么这糟老头反过来发书给他们了。村长门头接过书,见棕红色的书面上印着“庆元山歌”一行大字。他正想问个明白,冬至老汉走到他身边,哗哗翻开书,一处一处指给他看。

    “这个是我唱的,这个也是我唱的……”

    “冬至叔,你真行呀!你的大名都印到书上去了!”门头惊叹不已。

    这时候,大家才搞明白,这是一本专门印本地山歌的书,里面的山歌有的他们听过,有的没听过,其中一部分是冬至老汉唱的,是他唱的底下都印有一行小字:讲唱者刘冬至。当下,有人仔细照着数了一遍,刘冬至的名字在书里印了四十七处。干部们忘记了开会。有人问冬至老汉国家发给他多少钱,冬至老汉说现在还不知道,有人说起码会有几千块,有的说几万块也是有可能的,明星唱一首就几十万。大家议论一阵之后,冬至老汉小心翼翼地问门头:

    “大侄子,你说我这事可以上家谱的那个大事记吗?”

    “可以,当然可以!啊呀,可惜家谱已经写好,写家谱的那个吴先生也已经走了。”

 

 

    冬至老汉的山歌印成书的消息传遍小镇,问他要书的人也不少,这人拿一本,那人讨一册,让冬至老汉省悟过来时,家里只剩下5本书了。他把书包好放到自己的床头,再也不肯送人。

    一天,他放牛回来,见小孙子在撕书做纸燕子,走过去一看,正是自己的书,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孙子哇哇大哭起来,老伴的脸顿时就变了样。

    “你这个老不死,你打,你打,撕几张破纸也打,是你的书值钱,还是人值钱!”

    冬至老汉毫不示弱,脖子涨得酒糟般红。

    “我的书是15块钱一本买的,败家子,就知道撕!”

    15块钱一本就稀罕了,你送了多少?老不死!”

    冬至老汉发觉自己说漏了嘴,立刻住了口,幸亏老伴只顾哄孙子,没把书要花钱买和买猪钱包被偷联系起来。他抓了一把米饭,把书糊好,连同另外几本用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再装到木箱子里锁好,放到楼阁上。

    冬至老汉的名字印到书上去之后,家里也渐渐热闹起来。夜里常常有人来让他唱山歌听,一来就一大帮。他们把冬至老汉围在中间,耳朵享受他高一声低一声调子,嘴巴享受着他老伴端上的茶水、瓜子,很晚才会散去。

    家里热闹,老伴起先也很高兴,时间一长,就有些不耐烦了。

    “老骨头,别唱了,没钱不说,还要倒贴茶水、瓜子……”

    “人家到我们家来那是看得起我们,以前有谁到我们家串门?再说,这年月生活也不赖,贴点茶水、瓜子,又不会少了吃的、穿的。”

    “都七老八十的了,还一天到晚在唱,也不怕人笑话!”老伴又说。

    冬至老汉听了也不生气,反而搂住住老伴的肩膀,又唱开了:

 

        山歌不唱也是怂,

        黄金不用变成铜。

        做人不能留名在,

        到头不如一条虫……

  
 
主办单位:丽水市文联 技术支持:浙江万赛软件科技有限公司